虽然你拍的烂透了,但我允许你拍我一辈子
每隔一段时间,我都会重新整理一下我的照片。
这就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非要去翻家里的垃圾桶,我明知道里面装的都是过期的罐头、揉皱的废纸和不再新鲜的回忆,但我就是忍不住去翻。
在这个数字时代,硬盘里的照片就是我们的现代坟墓。
但里面有一个文件夹是我从来不会去打开的,甚至连点击都不会,我只是把它包裹在层层文件夹内,藏在了硬盘的最深处。
那些是我很久以前拍的照片,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时间,照片的样子也都在记忆里模糊不清,但我依然没有删除它,只是任由它成为“0”和“1”组成的数据,躺在我的硬盘深处。
我知道,那是我不忍去碰触的过去。
以前,我总是喜欢淘各式各样的胶片机,记得有一次,我在二手市场淘了一台成色一般的 Rollei 傻瓜相机,虽然成色一般,但是价格很正,就买了下来。
还有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我掂了掂相机的重量,里面肯定有个卷,不过当时相机没有电池了,不知道拍到多少张了。抱着能薅就薅的原则,我果断拿下。
回家装上电池,却发现已经拍到快三十张了。罢了,出门胡乱按了几次快门,把卷收了出来。
出于好奇,我把这卷“过期”不知道多久的胶卷送去冲扫了。
拿到电子底片的时候,我放佛看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爱情编年史。
这卷胶卷的前半段,看起来应该是夏天拍的,不过全是“废片”。
严重失焦,构图稀碎,甚至连水平线都歪到了姥姥家。
但是,照片里的那个女孩,笑得太肆无忌惮了。
有一张,她嘴里塞着半个肉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嘴角还挂着油渍; 还有一张,头发被风吹成了梅超风,她正对着镜头翻着巨大的白眼,做着毫无形象的鬼脸。
照片几乎是贴着脸拍的,由于对焦距离不够,照片大都失焦了。
你能感觉到拍摄者的距离——很近,非常近。近到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那种侵略性的拍摄,只有在极度亲密、极度信任的关系里才会被允许。
哪怕拍糊了,也会继续按下快门,因为那一刻的快乐是溢出屏幕的。
你能感受到拍摄者眼里根本没有构图,没有光影。他的眼里只有她。
虽然焦没对上,但爱对上了。
胶卷的后半段,可能过去了半年时间,甚至更久,女孩穿上了厚厚的大衣,画风也变了。
照片开始变得“专业”起来。构图变得极其严谨,黄金分割线用得教科书般完美,光影也是精心找好的“夕阳逆光”。
照片变“好”了,也变“冷”了。
女孩依然在画面里,但她不再做鬼脸了,也不再笑了。
她背对着镜头,站在海边;她侧着脸,看着窗外;她低着头,看着手机。
拍摄者后退了,他开始在意背景是不是杂乱,开始在意光比是不是合适,开始在意女孩的姿势是不是优雅。唯独不在意她当下的情绪。
空荡的房间里,女孩坐在沙发的最角落,整个人缩成一团。画面大部分是留白,只有她是那个被孤立的视觉中心。
光线很美,那种落日的余晖打在墙上。
不过镜头给人的感觉却变了。
那是审视者的目光,不再是恋人的目光。当一个人开始把你当成“素材”,而不是“爱人”的时候,照片是会说话的。
原来,这半卷没拍完的胶片,记录的不是风景,是一场漫长的告别。
苏珊·桑塔格说,摄影本质上是一种侵略。
但在爱里,摄影是一种哪怕我知道你会老、会丑、会离开,但我依然想把这一秒钟的你私有化的贪婪。
现在的我们,手机里存了几万张照片。
却很难找到一张被你在意的那个 ta 拍下的,甚至是匆忙之中胡乱拍下的照片了。
照片记录的是真相,也还原了时间的残忍。
它是一个证据。
证明曾经也有那么一个人,那样热烈地注视过你,而你,也曾那样毫无防备地把自己交付给另一个人。
而现在,硬盘里的那个你不敢再打开的文件夹,成了唯一的遗迹。
那个曾经被你拍得最生动的人,早就消失在茫茫人海了。只留下一堆数据,冷冰冰地提醒你:
你也曾经拥有过幸福。
后来,我们终于拥有了完美的照片,却弄丢了那个满眼是你的人。
我始终都没有删掉那个文件夹。
虽然每次看到都会心梗,但那又能怎么样呢?那也是我,那就是我的编年史。
如果你身边还有一个随时随地愿意举起相机记录你现在的样子的人,哪怕他把你拍得并不总是尽如你意。那也别骂他,别让他删。
所有的这些,都会变成将来宝贵的回忆。
去抱抱这个人吧。
因为在这个所有人都在假装精致的城市里,只有他,爱着那个最真实的你。
趁他还在。
趁快门还能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