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浪漫是有额度的,一卷胶卷只够12次
她讨厌手中这台禄莱相机。
翻开机身上面的盖子,就能看到一块毛玻璃,眼前的一切就会以倒影的发生映入她的眼帘。
可是,就是这个腰平取景器,强迫她必须要在这个充满欲望的都市里,必须时刻保持着低头的姿态。
她越来越讨厌自己拍下的一切。讨厌那些可能只是平常的瞬间,却在她的镜头里被刻意的浪漫化。她甚至开始讨厌起那个人,那个曾经是她最重要的人,那个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却只是被她深埋在心底,还时不时会被挖出来折磨她的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的不告而别,让她开始怀疑起自己,也怀疑起这个世界,以至于让她每一次在面对那些所谓的浪漫瞬间按下快门时,都显得自己愈发像是一个可怜的无家可归的偷窥狂。
但归根结底,她最讨厌的,还是在这场名为「浪漫」的幻觉中,永远都无能为力的那个自己。
她曾经天真的以为,胶片是有温度的,它能捕捉到数码无法替代的灵魂。后来她才明白,这不过是故作深沉的装腔作势,她早已不再像从前那样迷恋这种温度了。
手中的相机成了一堵玻璃墙,罩在她的周围,把她与那些真实彻底隔绝,她能够看到眼前的世界发生的一切,看得到一切的温暖与美好,却始终没有参与生活的权利。
她能做的,只是强迫自己盯着相机上的过片计数器,精心的计算还能记录多少次人间的真实和她自己的不真实。
人终归是无法拥抱所有幻觉的,就连银盐的化学反应也一样。
她开始精打细算着每一次快门的开合,以至于她觉得一卷 120 只能拍12 张的限制,是一种仁慈。
「原来浪漫是有额度的,」她喃喃自语,手指抚摸着那台长方体的机身,「只要把这 12 张耗尽就好了。」
这种荒谬的心理暗示,竟然成了她走近人群的唯一动力,既然旁观别人的幸福是痛苦的,那么当快门按到第 12 次,但过片轴彻底卡死的那一刻,属于她的孤独似乎也就能够名正言顺地暂停了。
六月的一个周五的夜晚,上海迎来了入梅以来的最大的一场雨。
她走在长乐路上,将手中那台相机护在胸前。抬头望去,路灯将雨丝照成了满天飞舞的银针。
前方不远处的屋檐下,一对年轻的情侣正紧紧依偎在一起避雨。女孩身上的白色T恤已经湿透,隐约露出内衣的形状,男孩贴心的脱下外套,小心翼翼的批在了女孩的身上。女孩仰起头,眼神注视着男孩,笑的毫无防备。
那一瞬间,一种近乎疯狂的嫉妒抓住了她,她不想低头去看取景器,只想撕碎这幅碍眼的完美构图,完成一次对这个世界偏心的报复。
但最终,她还是停在了三米开外的屋檐之下,继续用手死死护住相机,不要被雨淋湿。
她还是习惯性的低下头,翻开取景器的盖子,在左右颠倒的那块毛玻璃里,她转动对焦旋钮,将那对情侣的甜蜜定格在最清晰的焦点上。
快门声很快被雨声掩盖了,轻柔而决绝。
然后她冲入雨中,走进旁边的弄堂里,找到一个淋不到雨的角落,蹲下来,在黑暗中摸出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细长的薄荷烟。
冰凉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并不好闻,却能让她发热的大脑冷却。
她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快乐,但依然有一种巨大的空虚席卷了她,她依然孑然一身,依然讨厌这个只能对着那块毛玻璃低头的自己。
她拨动了过片摇臂,齿轮咬合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幸好,这卷胶卷的额度,又少了一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