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成长,就是从一种疲惫,搬进另一种疲惫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站在这条街道的尽头了。
上海的梅雨季总是来得不动声色,等到她意识到的时候,雨已经下了一周。
雨下的其实并不大,介于可以打伞和不用打伞之间。犹豫了片刻,她还是撑着那把骨架已经歪斜的伞,从公司走到地铁站,再从地铁站走回那间她租住了三年的老公房。
来上海几年,她从那个只能租住在群租房里,每天晚上只能被迫隔着单薄的轻钢龙骨墙听隔壁房间情侣夜话的女孩,变成了一个可以独自负担一室户的「都市女性」,可她好像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快乐。
所谓的成长,大概就是从一种疲惫,搬进另一种疲惫吧。
那天她没有回家,鬼使神差的在人民广场就下了车。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只是感受一下人潮汹涌,可能只是不想这么早就回去推开那扇空荡荡的门,然后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回响。
一个人住久了,最难以忍受的并不是孤独本身,而是那些被孤独反复确认的时刻。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推开门只能看到一片黑暗的瞬间,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的瞬间。
她沿着南京西路一直走,一直走到静安寺。路过一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一罐热的乌龙茶,握在手里,假装人间还有温度。
「习惯了一个人太久,就会忘记要怎么去爱了。」
她不记得从哪里读到过这句话,可能是很久以前某个朋友跟她说的,也有可能是在某个深夜手机上随手刷到的。记忆这种东西,一旦过了某个年纪,就变得像一张欠曝的底片,你能看到那个模糊的轮廓,却也怎么样也想不起具体的细节。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去认真喜欢一个人了。
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这座城市从来都不缺相遇,缺的只是愿意停下来的人。
她也曾经遇见过很多人,他们和她寒暄,交换微信,假装熟络的聊天,可能还会约着一起吃一顿忘记了什么味道的饭,看一场忘记了什么剧情的电影。然后默契的在某一天停止回复对方的消息,旧消息被新消息压到底部,不再想起对方,彼此重新变回陌生人。
她甚至开始觉得,这种克制的擦肩而过,才是成年人之间的体面。
可体面又有什么用呢?
体面又不能让她在凌晨三点醒来的时候少哭一会儿,也不能让她在新年收到的群发祝福短信里读出哪怕一丝的真心,甚至不能让她在现在这个空气中漂浮着潮湿水汽的梅雨季找到一个可以拨过去的电话号码。

她想起很多年前,当她孤身一人来到这座城市,搬进郊区那间她唯一能够负担的起的群租房的时候,曾经在墙壁上不起眼的角落里写过一句话:
「我想找个人,一起幻想。」
那时她还年轻,还会相信未来,相信只要能有一个愿意陪她一起幻想的人,就算是再糟糕的生活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是可以被克服的。后来,她遇到了某个人,才发现自己单纯的有些可怜,幻想不能当饭吃,人不能靠做梦活着,一切不能脚踏实地的梦想最后都会成为某段关系里的阻碍。
后来,她换了工作,有了更高的收入,能够租更好的房子,她毫不留恋的离开了那个群租房,把墙上的那句话,连同最初那个天真单纯的自己,全都留在了那个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脚下的帆布鞋早已经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淖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她干脆脱了鞋,光脚走在地上。踩在粗粝的地面上,有一些疼,却也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真实感。
回家的时候,她没有乘地铁,而是搭上了一辆公交车,她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发现自己居然在笑。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去哪里,但至少此刻是确定的,这辆车会把她带向确定的目的地,即使明天还要面对同样确定的生活。
一切都是确定的,不会有任何惊喜的生活。
可她还是愿意相信此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