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经发誓要记一辈子的人,都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她总是装着那台旧相机。
那是她几年前在一个深夜跳蚤市场里买的胶片相机。相机比她的年纪还要大,不知道在她之前,曾经记录过多少别人的人生。
这台相机并不轻,放在包里像一块砖,让她每天都像是在做负重运动。
她已经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有了出门必须带着相机的习惯了,只是现在只有相机在身边的时候,才会觉得心安。
其实她从没告诉过别人,自己很晚才开始认真拍照。年轻的时候,她甚至有些抗拒拍照,遇到镜头对着自己总要躲开,也并没有想要给别人拍照的冲动。以至于到了这个年纪,除了仅有的几张和朋友们的合照,她都没有几张记录着自己年轻面容的照片。
年少的自己,对于记忆过于的自信,总认为那些重要的东西早已刻在脑袋里,怎么都不会忘。能忘记的,多半是无所谓的人事,忘了就忘了吧。
——
二十岁的那年,她独自一人去了国外。
走在异国的街道上,陌生又兴奋,新鲜感会让她目光所及的一切都带着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她记得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巷,记得清晨在阳台闻到的公寓楼下面包店里飘来的香气,记得河畔遇到的那只冲着她弓着身子打哈欠的懒洋洋的黑猫,也记得某个秋日的午后,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身上,清风翻动着膝盖上的书页。
书页上的话她还记得,只是当时的她只是觉得矫情:
「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那时的她固执的认为,记忆就应该被留在记忆里。照片是最不确定的,照片离开了讲述,就会变为任人猜测的谎言。
那时的她,有着所有人都能够理解的年少轻狂,也有着这个世上最不容置疑的自信。
——
时间是一种残酷的东西,它不动声色,也比她更加不容置疑。在某个她尚未察觉的时刻,就把那些她记忆里曾经认为坚不可摧的一切都慢慢磨成了粉末。
粉末在记忆里被吹散,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雾,挡住了她和过去之间的联系。
就连那个她曾经发誓要记一辈子的人,都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
那条铺满鹅卵石的小巷,尽头是什么?面包店的老板娘长什么样子?那只黑猫后来去了哪里?她通通都不记得了。
她明白,她正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丢失掉自己。
「到最后,剩下的,只是照片。」
记忆不再值得被相信。
到了人生的某个阶段,记忆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不可靠的东西。它会被篡改,会扭曲,会自作主张的修补那些自己过去不愿承认的缺口,最后留给自己的,只剩下一个面目全非,不再真实的版本。
——
于是她开始拍照。
「有些东西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这句她曾经觉得无比矫情的话,此刻却成了早已为她写好的预言。
于是她开始每天带着那台相机出门,对一切自己感兴趣的画面按下快门,她想要把过去几十年没有拍下来的画面,全部都补回来。
——
如果可以回到二十岁,她会告诉那个女孩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不会说。
她没有办法改变她,就像无法改变自己曾经的笃定。
她不会告诉她记忆终将背叛她,也不会告诉她遗忘是怎样一种温柔而残酷的疾病。
也许,她只会远远地看一眼,然后偷偷的,为那个女孩,也为自己,拍一张照片。
——
今天她又带着相机出门了。
上海六月的午后,梅雨季的前夕,空气粘稠,天气阴沉沉的,不知道要不要下雨。她背着相机,沿着路慢慢走,路过那家她常去的咖啡馆,她看见一对正在拥抱告别的年轻人。
她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光线穿过镜头,又一个瞬间被她收进了口袋。
她不知道这些照片以后会被丢到哪里。
但至少现在,她还能用这种方式,像二十岁的自己道一声歉,向现在的自己郑重的说一句:
「我记得你,我会一直记得你。」
哪怕,是用一种年轻时最不屑的方式。


